— Tempor-TEP —

魏无羡发现,蓝忘机似乎特别不喜欢一个字。

每每入耳,两道好看的眉都会轻轻皱起。含光君本就不怒自威,极少有人敢当面惹他,更难得见到他自己冲人说什么重话,所以真正引起魏无羡注意的,是蓝忘机每每被撩得难堪,那个“滚”字总是在喉头停一停,然后,极不情愿地吐出。

十多年过去脸皮反而更薄了?魏无羡摸着下巴琢磨。

某个深更半夜他拎着酒在藏书阁外头晃。书阁高耸在峭壁上头,木质飞檐掩在一片木兰里,阁底都是又湿又滑的青苔石头,他溜过去时冷不防踹翻一块,绊一跤不说,连带着掀翻了楼底的一块台阶,空荡荡木头里一本东西掉下来,砸个正着。

魏无羡骂骂咧咧地站起身,就着月光看清了地上蓝皮儿线装的本子,厚厚一沓纸细密地订在一起,边角都泛了黄。

绝世剑谱?武功秘籍?金光瑶那孙子的私藏?

魏无羡捡起来翻开几页,乐了。

无怪乎这本子又厚又结实,里头内容繁杂琐碎,不一而足,封面下用他赞过端正而有清骨的字写着“蓝湛”,不用想肯定是主人随手写画,日积月累的成果。

有趣!挖到宝了!

蓝湛这人看着闷,私心话这么厚一大本,不晓得别人看了会不会吓掉下巴。姓魏名婴座右铭唯恐天下不乱的魔道祖师笑得牙不见眼,当下拎着蓝湛的小本本翻上树杈避人耳目,晃悠悠倚着枝叶,半是好奇半是兴奋地打开,聚精会神……

“某年某月某日,与先生论道,知生乃有灵,不可滥杀。”

“某年某月某日,与兄辩金麟台,道法固由自然,湛以为可以因人而异,不可一而括之。”

魏无羡翻着书页的手一顿,不知不觉缓了些,眯眼笑起来。

小古板还挺可爱的嘛。

“某年某月某日,出关,云深不知处不得私自斗殴,该同他领罚。”

旁边一行小字“天子笑”。

魏无羡把书扣在脸上好一阵捧腹,好你个蓝忘机,这时候就记得了!

“某年某月某日,从阁里找出治水祟的古法,与叔父商讨,圈出小块试验,收效颇丰。魏婴不在。枇杷好吃。”

“某年某月某日,送魏婴回莲花坞。不想回去。”

然而翻着翻着,他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
 “某年某月某日,江晚吟复出,金氏、江氏、蓝氏三足鼎立。金氏存疑,蓝氏当掣。魏婴没有消息。”

 “某年某月某日,屠魔清河,魔物趋多,不知是不是魏婴。想他。”

“某年某月某日,夜猎到夷陵山脚,想上去看看。想他。”

“某年某月某日,……,想他。”

……

“某年某月某日。想他。”

记录戛然而止。魏无羡愣愣地盯着十三年前的那个日子,只觉得胸腔叫人劈开两瓣儿,一半火烧火燎的热,一半如坠冰窟的冷。

无情可做慰藉,有情便成魔障。蓝湛竟然由着这心魔折磨自己十多年,眼睁睁看着自己揣着可笑的自以为是离经叛道,看着自己越来越不近人情,越来越冷戾。魏无羡满心酸苦得无处倾诉,只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,他忽然很想再灌醉蓝忘机一次,问问他折磨自己是不是有趣。

受他受过的伤,喝他喝过的酒,却再也见不到心心念念的人。

树影痴痴,当空一轮朦胧月。

 

蓝忘机发现,魏无羡最近有些不太对劲。

一反常态地老实,叫他往东就绝不往西,虽然一天到晚还是嬉皮笑脸,可嘴欠手欠的毛病收敛个干净,偶尔偷偷摸摸地瞧他,被抓包也不调笑了,整个人蔫答了不止一点半点。

江澄一针见血:“肯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。”

蓝忘机看一眼身旁,魏无羡踩了尾巴一样地紧张起来,好悬才忍住,没追去打江澄。

……还能什么事?灵力有异?夺舍反噬?……

这下蓝忘机都心神不宁了。洗完澡中衣也忘了套,下身围着水淋淋就出来,迎面瞧见坐在桌边发呆的魏无羡,对方猛然一惊,手里的茶哗啦一下撒了满地。

然后他发现,魏无羡眼神紧紧黏在他身上,魂魄出窍一样继续发起了呆。

“魏婴?”他犹豫半晌,伸手去碰魏无羡的额头,被一把抓住。

魏无羡看着蓝忘机颈侧延伸出的细小疤痕,想到冷泉里一瞥的半身疮痍,只觉得有些话不能再压着了。他拽着蓝忘机坐下,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。

“血洗不夜天的事,我只听蓝曦臣说过一点。你当时是带着我躲起来了,对么?”

蓝忘机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,愣了愣,轻轻一点头。

“那我问你……”魏无羡凑近他,直直盯着那双被水润得璨然的双眼:“那天究竟是怎样的?”

蓝忘机对着他的目光好一会儿,垂下眼睫。

“我带着你逃到一个山洞,洞临峭壁易守难攻,你失血过多,灵力低微,我只好给你调息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蓝忘机闭了闭眼,声音干涩:“……你神志全失,无论我做什么,只道一个滚字。”

“所以我对你说的最后一个字就是它,之后我碎尸万段,正应了这句话,对不对?”魏无羡长叹一声,吻上蓝忘机的额头,没了那条抹额,他的唇瓣轻轻蹭着光洁的皮肤,一下一下,满是怜惜。“你恨死我了吧。一直等我回来,回来跟你解释它,可我忘了个干净……”他顿了顿,咽下喉头梗着的苦涩:“你却以为我记得。”

像是再也忍受不了,蓝忘机猛地把魏无羡扑在床上,双臂紧紧圈着他,身子几乎都带着颤了。

“你别离开我……”再也别对我说那个字,我怕一语成谶。

魏无羡抱着蓝忘机,感到他后背绷得极紧,耳畔声音在不易察觉地颤抖,闭了闭眼,内心酸楚几乎冲破胸腔。

“遇见你真好,老天真是待我不薄。若是上苍对你一点半点不好,我一分不差的给你补回来。”以前的,现在的,以后的,全都补给你。

好一会,蓝忘机才推开他,神色一如往常,只有眼睛仍是红的。

只见他走到壁橱边,抬手搬了厚厚一卷字纸下来,云淡风轻道:“你现在开始抄滚,抄够为止。”

魏无羡怎么也没料到报应来得这么快,愣在床边,呆呆地问:“……抄多少遍?”

蓝忘机横眉冷目地瞪他一眼:“你觉得呢。”

魏无羡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蓝忘机治得服服帖帖,当下破罐子破摔道:“三百遍,够不够?”

蓝忘机摇头道:“不够。篆书,行书,草书,楷书……每种三百。我会一样临一个给你。”

魏无羡傻了。

“蓝湛你真狠的心。”

“不及你。”

魏无羡狠狠一噎,顿时没了脾气。

蓝忘机看着魏无羡风风火火跳下床去洗笔磨墨,略微放松了唇角,接着,轻轻勾起了一个极小,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。

这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个字,我记它记了十三年,思之慎之……你,一分也别想抵赖。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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